有一个故事流传很广,是四个人畅谈人生最希望做的事,一个说,腰缠十万贯,做一个富人;一个说,骑鹤升天,修炼成仙;一个说,到扬州做官,享受高收入又有最舒适的消费方式;第四个则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把前三个人的愿望都囊括其中,也就把天下绝大多数人的愿望都涵盖到无以复加了,扬州成了中国人的一个梦想之都。甚至帝王都不例外,隋炀帝在此赏过琼花,康熙、乾隆不止一次南巡到此。若是喜欢古诗的,都会知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句子;若是喜欢古画的,莫不熟悉金农、罗聘、郑板桥、黄慎、高翔、李方膺、李蝉、汪士慎八位以“扬州八怪”闻名的书画名家;若是喜欢美食的,又怎不对红楼宴、三头宴、全藕宴垂涎三尺。李白的“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未游之前对扬州的赞美,刘禹锡的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则是写于扬州。但最能代表扬州的,还是清人刘大观说得好:“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扬州的园、亭最佳处则在瘦西湖。“天下西湖,三十有六”,西湖被普遍用来命名城市的湖水佳处,而扬州却不在其列,后来,见惯了杭州西湖的清代诗人汪沆到扬州的炮山河(亦名保障河),见其清秀婉丽的风姿独异诸湖,一泓曲水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种清瘦的神韵,于是题诗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从此得名,并蜚声四海。因其绕长春岭(小金山),又名长春湖,占地总面积一百零三点七公顷,其中水面面积四十九点九公顷,是一九八八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蜀冈——瘦西湖风景名胜区的核心部分。隋唐时期,瘦西湖沿岸陆续建园。及至清代,由于康熙、乾隆两代帝王六度“南巡”,形成了“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盛况。
我们是在二十一世纪第一年烟花三月的时候来到扬州,从御码头上了“乾隆号”游船,游船分隔为前庭、后庭和中堂三个部分,后庭为唐代式翘角屋顶,上覆琉璃筒瓦,舫柱雕花,有徐凝的《忆扬州》中诗句做对联,“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四面窗花别致,好似一座小型的古典建筑漂浮水面,每艘画舫可载游客二十余人。我们透过花窗,可观赏一路楼台和十里亭园景色,身如瘦西湖一样清瘦的导游介绍我们船行的就是当年乾隆的路线。一九九一年中共中央总书记陪朝鲜劳动党总书记游览,也是坐这样的画船,走这条路线,过冶春园、绿杨村、卷石洞天、盆景园、西园曲水,经过大虹桥,正式进入了瘦西湖。虹桥建于明末,是座红栏木桥,现为石砌拱桥。这儿满湖的荷花与夹岸的垂杨,映着两岸的曲栏雕柱。正如清王士桢诗所云:“红桥飞跨水当中,一字栏杆九曲红。日午画船桥下过,花看人影太匆匆。”长堤春柳,也称杨堤春柳,是隋炀帝的典故,扬州市花为琼花,市树为杨柳,都缘自这位皇帝。许浑有《忭河亭》诗:“广陵花盛帝东游,先劈昆仑一派流。百二禁兵辞象阙,三千宫女下龙舟。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导游告诉游客不要急于拍照,听她介绍有关扬州和瘦西湖的种种,象幼儿园阿姨,时常问一问:“你知道扬州三把刀是什么刀?”“扬派盆景的特色是什么?”“什么叫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然后指引所有游客都在一个背景角度照相,这照片其实也就没什么个性可言,只是人的面孔有差别罢了。有人进了景区就端着照相机找可以照相的地方,却并不探究照的景物有什么特色,我从不浪费时间去找照相的地方,若是大家已经选好了景,我偶而附骥照个一张两张,也只是随缘,倒没有特别的兴趣。瘦西湖最美的是水,有水才有情趣,听那潺潺的流水,好象在召唤朋友,与你相约。瘦西湖是一湾清清的甜甜的水,最宜柔撸轻篙,坐船游湖。可是现在却太挤了,湖上的船,岸上的人,热闹如百万雄师过大江,古人那种悠然的心境只能在他们的遗墨中去领略了。这应该是欣赏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壮观或黄河在咆哮的气象时具备的场面。如此轰轰烈烈、大张旗鼓,细细的弯弯的瘦西湖怎么承受得了?
沈复《浮生六记》称“行途之风景,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如此。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其工巧处、精美处,不能尽述。大约宜以艳妆美人目之,不可作浣纱溪上观也。”那是盐商初建瘦西湖景区之时的景象。
有人想到《隋唐演义》中隋炀帝为了来扬州而开凿世界上最长的大运河,让殿脚女拉纤的故事,虞世基献计,“只消将这两堤尽种了垂柳,绿阴交映,便郁郁葱葱,不忧日色;且不独殿脚女可以遮蔽,柳根四下长开,这新筑的河堤,盘结起来,又可免崩塌之患;且摘下叶来,又可饱饲群羊。”“有种柳树一棵者,赏绢一匹。”导致近处没有了柳树,三五十里远的,都挖将来种。小的种完了,连一人抱不来的大柳树,都连根带土扛将来种。当今许多城市绿化,把山中大树连根刨起,栽到马路两侧,都可算是隋炀帝的高徒。一千里堤路,柳树种成一条漫天青幔,使皇帝可尽兴风流潇洒,赐为同姓,也就是扬州的市树——杨柳。隋炀帝在扬州见到仙人用白玉种下长出的树,开花与琼瑶相似,又因种玉而成,故取名叫做琼花,也就是扬州的市花。又说起隋炀帝一路带着十六院夫人及无数美女,蛾眉作队,一千条锦缆牵娇,粉黛分行,五百只纤脚挽媚。香风蹴地,两岸边兰麝氤氲;彩袖翻空,一路上绮罗荡漾,令人羡煞。刘沧曾有《经炀帝行宫》诗:“此地曾经翠辇过,浮云流水竟如何?香销南国美人尽,怨入东风芳草多。残柳宫前空露叶,夕阳川上淡烟波。行人遥起广陵思,古渡月明闻棹歌。”
有人想到《鹿鼎记》中韦小宝所出生的丽春院,他就是在这里实现了他娇妻美妾的人生愿望,与天下第一美人陈圆圆之女阿珂、与亲厚体贴的双儿、与天真纯善的大理国郡主沐剑屏、与机巧的方怡、与温柔斯文的曾柔、与成熟美丽的神龙教教主洪夫人苏荃等大被同眠,发生胡天胡帝的事情,达到其非同小可的“壮举”。
有人想到张岱笔下《陶庵梦忆》中的二十四桥风月,有“小巷九条,巷口狭而肠曲,寸寸节节,有精房密户,名妓、歪妓杂处之,名妓匿不见人,非向导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烧,出巷口,倚徙盘礴于茶馆酒肆之前,谓之站关。”相当于现在的坐台。
隋炀帝是集中了天下的美女,韦小宝也是心仪的几位美女机缘辐辏相聚于此,真正体现扬州特色的还是过钞关,美人数百人,目挑心招,视我如潘安,你可以颐指气使,任意拣择,得一当意者呼而侍我。
鲁迅说过:“私有制度的社会,本来把女人也当作私产,当作商品。”繁华的扬州,其主宰是徽商。徽商也被称做儒商,在家乡奉行程朱理学,怨妇旷女,比比皆是,贞节牌坊之多,是国中之最。而徽商自己,在家乡没有土地经营,外出经商,“商人重利轻离别”,把妻子扔在家中,而自己不免“食色性也”,造成了所谋生之地扬州变为“珠翠填茵,邈若仙境”的娼妓胜地。他们把妻子当作私产束缚以三从四德,而把娼妓当作商品任意挑选。在娼妓行内,买妓女不也是被称为“原生货”、“套货”么?一方面是牌坊林立,一方面是青楼兴盛,都是经济的原因使然,催生这一种奢侈和淫靡的社会文化。
一边胡乱聊着书上看到的扬州,一边自桃花坞下船欣赏着眼前的瘦西湖。到徐园,这是纪念辛亥革命党军长徐宝山得名,园字写的象笼中虎一样,暗合徐宝山军人身份。
此时正是烟花三月旅游节,在演出道情,与徐园隔山相对的是小金山,实为湖中一小岛,岛西设有“吹台”,十分别致,俗称钓鱼台,相传清乾隆南巡时曾在此钓过鱼,由刘海粟题名。有人集徐彦柏、杜甫诗句题联“浩歌向兰渚;把钓待秋风。”登船继续前行,过五亭桥,建于乾隆二十二年(一七五七年),是仿北京北海的五龙亭和十七孔桥而建的。“上建五亭、下列四翼,桥洞正侧凡十有五。”建筑风格既有南方之秀,也有北方之雄。中秋之夜,可感受到“
面面清波涵月影,头头空洞过云桡,夜听玉人箫”的绝妙佳境。五亭桥是扬州市城徽标志,从空中鸟瞰恰似一朵大而美丽的莲花,又名莲花桥。导游说十五月亮十六圆的典故就出自这里,我们是将信将疑。
岸上有演木偶戏的、扬剧的,很是热闹,但并不是应时而自然的民俗,只是专门为外地游客表演的,而外地人并不太内行,不是真正的票友,演出的气氛不能上下交融和沟通。
过望春楼、熙春台,到天下闻名的二十四桥,为什么叫二十四桥,说法是颇多的。《扬州鼓吹词》说:“是桥因古之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据说二十四桥原为吴家砖桥,周围山青水秀,风光旖旎,本是文人欢聚,歌妓吟唱之地。唐代时有二十四歌女,一个个姿容媚艳,体态轻盈,曾于月明之夜来此吹箫弄笛,巧遇杜牧,其中一名歌女特地折素花献上,请杜牧赋诗。传说是优美的,也有野史说成是隋炀帝的作为,二十四桥即为炀帝以歌女数改名,但无以稽考,只能留给后人鉴赏。宋代沈括是以严谨著称的,他在《补笔谈.杂志篇》中,对二十四桥一一考证,论证扬州在唐最为富盛之时可纪者确有二十四桥,如茶园桥、大明桥、九曲桥、下马桥、作坊桥等。廿四桥为单孔拱桥,汉白玉栏杆,如玉带飘逸,似霓虹卧波。该桥长二十四米,宽二点四米,栏柱二十四根,台级二十四层,似乎处处都与二十四对应。洁白栏板上彩云追月的浮雕,桥与水衔接处巧云状湖石堆叠,周围遍植馥郁丹桂,使人随时看到云、水、花、月,体会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妙境,遥想杜牧当年的风流佳话。
十点四十要演出春台祝寿,吴侬软语,虽是好听,奈何不懂,大家雅兴不足,急于品尝扬州菜,在眼福之后,让胃口也享受一下。
在栖灵塔下的平山饭庄上岸,也有对联,“为美景正当前,试上平山寻古迹;良辰莫虚度,且邀明月醉金尊。”
游瘦西湖门票是二十七元。
在饭桌上,品味淮扬菜系的扬州菜。扬州菜名品有,三丁包子、蟹黄蒸饺等十大名点,笋肉锅贴、桂花糖藕粥等十佳风味小吃,赤豆元宵、虾籽饺面等十佳特色小吃,只尝了略略几种。当地人介绍,还有扒烧整猪头、八宝葫芦等扬州大菜,但要提前准备,可以晚上吃。
我们的领队粉碎了我们的憧憬,“咱们下午就走,别想吃猪头了!”“我们刚到,着什么急啊?早上没有皮包水,晚上怎么也得去见识水包皮呀。脚底都走出老茧了,再试一试扬州的修脚刀。”“洗澡到什么地方不能洗?”“那怎么能一样。”“别说了,就是不行,领导既然让我带这个队,我就得对你们负责。”“这从何说起?”“看你们刚才说的那么热闹,眉飞色舞的,什么隋炀帝,什么韦小宝,什么扬州风月,你们晚上想干什么我还不知道么?咱们出来五、六天,你们这些人精力十足,都憋坏了,还不象威虎山上下来的土匪一样吗?”“你作为领队,首先应该相信我们这些弟兄,都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纪律会遵守的,觉悟也还是有的,你更应该相信扬州人民,所谓的风月之事,已经是旧时代的陈迹,早就没有了。再者,我们也只是触景生情,联想到历史上的扬州,确实没打算‘赢得青楼薄幸名’。”但我们说归说,并没有让领队为难,以“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速度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在东北许多浴池的搓澡工、修脚工都说自己是扬州人,我们虽去了一次扬州,却没有尝试扬州的特色生活,所以竟无从验证正宗与否?